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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曙韵:事茶者之器皿

李曙韵:事茶者之器皿

在台湾当代事茶者中,李曙韵算是最年轻的一位。不过,在台湾的茶道逐渐形成的过程中,每逢大事,她的身影却鲜明地存在。现在李曙韵已经移居北京。

李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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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人修行

以器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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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时,台湾茶界也采用木盘作托盘,或者采用巨大的木船木台,后来改为软质的布巾,历届泡茶比赛逐渐被改变。

李曙韵在台北“故宫”的某次茶席体验活动上,没有用布,而是用了亚克力的材料。上面放着玻璃杯,两者都透彻,是想展现一种透明感。半个月下来,亚克力上有了茶渍的斑点,看上去有别样效果。“很多人以为我用的是大理石。我的原则就是,不要放弃任何尝试,老器物、新器物都可以混用,关键是茶人之眼的养成。”

除了亚克力,她带领学生们用彩色布匹来作茶席垫,去日本交流,用宣纸作茶席垫。“我们用的是古代水墨画长卷的仪态去寻找长卷的,后来干脆就用了宣纸,而且一用再用,上面有茶渍正好,像画面。使用的时候是慢慢展开的,展览长卷就像展开画一样,有种生命被打开的感觉。”

一卷宣纸铺展或者半铺展,长度适合自己的杯盘数目就可以了,放在日本庭园的长廊下,人人都觉得是中国特有的风格。最后她还动员学生们直接把自己每次茶会的心得手写在长卷上,墨水和茶渍混合,展开就是一幅特殊作品。除了这些材料,她还使用过壁纸作茶席垫。“很挺啊,也很当代,还可以重复使用,我非常喜欢。”她最近则爱上了旧竹帘。“我对学生们说,材料无所谓贵与贱,关键是你自己要去担当,你觉得你适合用丝绸去铺陈,我也不反对,你用旧纸箱铺陈,我也很喜欢,关键是你担得起什么。”最近她在国家大剧院做茶席展示,台北的学生们纷纷来帮忙,有的学生拿自己刚买的日本西阵织丝绸腰带作茶席垫,可是越看越觉得太刺眼,最后放在茶汤里泡了许久才拿出来。“好在北京容易干,很出效果。”李曙韵哈哈地笑说,她不排斥华丽,但是那华丽得和整体茶席的风格协调。

罗小样,西安茶道培训

很多茶席道具,能够自己动手的,她一定让学生们自己动手。比如茶则和茶匙,尤其是刚入门的学生。“我特别希望他们能够亲手为自己做件茶具,竹的茶则和茶匙是最容易上手的。”台湾的高上冬竹生长缓慢,制造结束后不容易变形,可以精细雕琢。“我还让学生们捡过公园里掉下来的大王椰子的叶片做茶则,稍微修整,就可以做出那些线条流畅的茶则。”她的学生中有职业是医生的,手劲很大,她叫他去指导同学们修理硬度很大的茶则,可以将竹子的肌理打磨得更漂亮。

她自己使用的金属茶则实际上也是学生的作品,学生们在金属片上随意锤打,形成了特殊的花纹。每个人的都有每个人的特征。“这是伴随着他们上茶课始终的事物,很多竹茶则用出了主人特有的感觉,有的温润,有的凝重,就像他们的性格。”

再来不及,也可以使用硬纸做,也有一种朴实无华感。”

除了茶则,她还鼓励学生们自己制作茶包。每次来上课,学生们会带自己的茶道具。外面包这些道具的包,有的是用多年布满茶渍的茶席巾改造的;有的是用粗麻布缝成的;她最喜欢一位同学的创意,将自己家里的旧衣物改成茶包,旧茶巾,旧床罩,旧汗衫,这些茶包带有熟悉的居家感,让人有温暖感。不过,就像她一贯的态度一样,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爱好选择茶包。有位平时就穿名牌的女学生无论如何也用不了无印良品式的布茶包,最后李曙韵鼓励她定制了路易威登专门生产的茶包,她拿上也很适合自己的风格。“奢华与否,见仁见智。”

日本茶道称为“茶壶”的东西,是一个小小的茶叶罐,随身携带是为了保证每次茶会的用茶新鲜。台湾茶人们随身携带的小茶罐,是为了泡不同的茶,包括彼此斗茶和交流使用,这实际上是一件重要的道具,不宜太大,因为不便于携带。多采用金属制或者密度高的瓷罐,避免和外物沾染。李曙韵说,实在没有,也可以学习潮汕老茶人用纸包茶叶,打开时,就用这纸做茶则,另有一种素洁之味。

李曙韵收藏的茶具

李曙韵收藏的茶具

李曙韵最常用的,是一个当年泉州城内胭脂巷口的老茶叶店张泉苑外销武夷山茶叶的铝罐小包装,大概已经有60年的历史,这是她日常使用的一件。还有一个日本搜罗来的铁茶罐,是一种很奇特的工艺,有点像石器的感觉,只有在一席多件金属器皿的时候,她才会使用这件,会和金属茶则、茶托互相衬托出不同的质感。

在她的学习体系中,唯一人人拥有且不变的,大概就是手中这块小茶巾,普通的棉麻,用在席上擦拭各种水渍。久了后,按照她的说法,就像块“老卤豆腐干”。别小看这块茶巾,门下的学生们还经常拿这小物件来比较入门先后,后来者也有把这块小茶巾使劲泡在茶水里的。“可惜不太自然。这种东西靠速成是不行的,这也是我讲给他们的道理。”

她和学生们的很多器物被收进她的茶书里,有些人以为他们是要炒这些东西。她说:“哪里的话,这些东西是要用一辈子的,不能离开自己。”

茶器皿的摆放空间

有了合适的茶器皿,还需要有合适的空间来展示,从出道开始,李曙韵就很重视整体空间的营造。她总说自己出道早,从十几岁在茶艺馆打工开始,她就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位“事茶者”,她不太喜欢茶道的说法,而是喜欢在自己营造出的一种自然、素朴的空间里泡茶。

2000年以来,她和另外几位名家一起,推动了茶道比赛由单纯的美女泡茶外加华丽道具转向注重个性的茶席体系。台湾也出现了各个茶流派,她和学生们的这一流派的主要方式是:注重个性,注重民艺,注重培养自己的“茶人之眼”。

也许就因为年轻,她在台湾上课的时候非常严厉。学生们都怕她,包括年纪比她大不少的学生。去台湾北埔拜访她的古武南,年纪比她大,却是拜访了若干次才被收为学生。北埔是着名的台湾茶“白毫乌龙”,也就是“东方美人”的原产地之一,古先生的茶室,非常低矮,是当年老的客家聚落的祖宅改造而成的,也是当地政府赞助的对外开放的茶课堂,整个空间延续了台湾客家农村的装饰风格,红红绿绿而不失其趣味。因为房顶不高,所以干脆铺设了榻榻米,上面放置着台湾的木矮桌,有地道的本地因素。院落里有几棵咖啡树,而桌上的鸟笼空无一物,原来笼子里的小鸟站到了人的肩膀上。

李曙韵收藏的茶具

李曙韵收藏的茶具

这块空间,基本是按照李曙韵的民艺观念延展出来的。喝茶的泉水来自山头,茶是古武南多年追随的当地老茶人姜杞礼种植出来的,茶山是天然耕作,除了除草外基本不上山,茶园维持了自然气息。之所以能找到这种好茶山,和李曙韵的教导分不开,当年她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研究当地茶,一研究就是七八年。“他从台北回到乡下,慢慢脱掉了自己穿惯的阿玛尼,改穿茶人的布衣,现在你看他,完全想象不出当年的样子。”整个学生班底,在上课的时候,很多人都会穿宽袍大袖的麻布和棉布衣服,颜色均暗淡。

当年古武南几次找李曙韵学茶,总被拒绝。“她坐在那里,看上去就是个小女生,可是身上散发着一股冷冽气质,拒绝起人来是没有商量的。”到第三次收了古武南当学生,马上就给他一个课题:去北埔研究当地的东方美人茶。怎么找茶,怎么做茶,包括当地人与茶的关系,都在里面。这个看上去似乎和泡茶无关的课题,其实是向茶的上游延伸的一个典型调查。

“看上去你只是茶的消费者,当所有的消费者都在抱怨农药加多、化肥增多的时候,李曙韵叫我们不要埋怨,好茶者,应该做到每个环节无疏漏,让我们上山去找茶,从后端影响到前端。”古武南虽是北埔人,但一开始对家乡茶事并无多少了解。“从前只知道闻茶的香气,看茶的外观。”刚开始和姜杞礼接触,也碰了一鼻子灰,让他去找那些产量高、价格低廉的茶山,后来因为他的坚持,才慢慢接触到真正的天然耕作。李曙韵在台湾的时候,带着自己的学生们来这里,她说:“不要去迷信那些大城市里炒过头的有机茶,要看看老茶工付出怎样的努力。”在她看来,老姜师傅这样的乡间人物才是真正的巨匠。

李曙韵:事茶者之器皿

跟李曙韵学茶的,不少是设计师,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一件事是发挥自己的设计感,用素材强调自己茶席的与众不同。可是李曙韵让他们静一静,想一想,忘掉日常生活中那些逻辑,好好习茶比什么都要紧,要喝得出茶汤的趣味,“过度修饰茶席,反而远离了茶汤的精神”。

她认为,机锋太露,越容易暴露出弱点,耽误了人的茶性养成。留余地,才是符合茶人格调的事情。茶席的机锋在哪里?在李曙韵看来,就是由器物开始,慢慢走出一条道路,忘记逻辑,忘记规则,最后的规则,是每个人的内心世界。她有几次让人难忘的茶席,全部是走的这个体系。有一次“探索发现”频道要到台湾拍摄一个古中国风味的茶会,找到她,希望她能做一个有表现力的茶席。她选择在剧场做茶会,学生们穿着同色系的衣服,白色袜子,周围布置的是50年以上的7棵老梅花树,用了专门的梅花茶屏,而茶席垫上也用了带有梅花装饰的图案。中间是一幅台湾老画家楚戈的画作《忍不住的春天》,画的是早春梅花。参加者不乏台湾名流,其中就包括辜振甫。

各个茶席上布置的全部是老的冻顶乌龙,只有舞蹈演员罗曼菲例外,因为疾病,她不能喝有咖啡因的饮料,于是特意为她设计了含有竹叶、藏红花和点点金箔的茶,下面用天目茶碗。整个茶空间因为有了这点不同,越发耐人寻味。当梅花开始掉落的时候,整个茶席结束,茶人们渐渐退场,最后舞台上是一地落花。这个演出被命名为“茶闲梅花落”。辜振甫特别喜欢梅花,在他逝世后,他的家人向李曙韵提要求,把这批茶会的所有梅花道具用在他的追思会上,李曙韵欣然同意。

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茶席。夏天时,她在台北戏棚办“竹外一枝香”。这个台北戏棚,色调灰暗朴素,这次完全不同于上次古典风格的场面:全部选用6米高的竹子,七八十棵竹子构成了竹林,和拉起的布幕构成了完全不同于自然空间的新城市空间,竹影透过布幕反射出来,而茶人就在竹林间穿梭泡茶。有人说看上去像是电影《卧虎藏龙》的画面。这是花一年时间准备的,所有的事茶人穿黑色,全部泡杉林溪的高山乌龙,这种茶有劲道的香,可用来比喻春竹。

幕布还有一个作用,有时候会让茶人与喝茶者不见面:下面摆放的全是老桌,旁边摆设着像旧时候电影院的椅子,进入这一空间来喝茶的人心情开始是紧张,慢慢凝神起来,注意到幕布后透出来的茶人的一举一动。

李曙韵:事茶者之器皿

但是这画面还是会落到生活本身上。“绝对不是为了好看那么简单。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策划,比如谷雨茶会,我们用碗泡安吉白茶,有鲜甜的口感。冬至那天,我们用炭炉烧水,用最老的工夫泡,一壶三杯的格局,一个学生只对应三位茶客。泡的是老茶,老茶在水里慢慢地活起来。茶是本身,但是这本身不妨碍你能突破。谷雨茶会那天,正好一名学生肠胃不舒服,我给她设计了用紫米和玫瑰花熏制的台湾花草茶,搭配着玻璃茶器和镜面的席地席,有一种葡萄酒的感觉,茶与人的缘分,就是这么缘分巧合。”

在她看来,由器逐渐走入人心,才是茶席的高境界。2008年金融危机后,很多人问他们怎么许久不做茶会,是不是也受了金融危机的影响?李曙韵最后决定在台湾的华山艺文区里借用仓库来做台湾最大的茶席,当天是对外售票的,总共有600多人,分5批参加茶会。空间布置用了灰色的石棉瓦,还有枯树的枝杈满贯全场,背景音乐是拜占庭时期的古钢琴作品,异常冷静。最冷的还在后面,音乐到了中间会突然停顿,本来还在说话的人们听到音乐停顿也不知所措起来,10多分钟的冷淡时间,只有茶人们移动杯盘的声音,还有喝水的轻微的声音。“这时候让人有异样的感觉,每个人都会静思瞬间。”许多人难以忘怀这次茶会,是因为觉得这茶会有心理治疗的作用。

由器物开始,再从器物进入茶道,这是李曙韵的基本茶学精神。


(原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本文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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