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熏香藝術的審美趣味 – 罗小样茶道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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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熏香藝術的審美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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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香文化源遠流長,至晚可追溯到春秋戰國時期,楚人屈原詩歌中就有大量“香草美人”的描寫。據現存史料分析,焚香起源於遠古的祭祀活動。先民們通過燔燒芳香類植物,用來告祭天地鬼神。《周禮·大宗伯》裏說:“以吉禮事邦國之鬼神祗,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實柴祀日月星辰。”隋唐時期經學家孔穎達解釋說:“禋,芬芳之祭”。

南山流宗主 南山如濟

香事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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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華香文化源遠流長,至晚可追溯到春秋戰國時期,楚人屈原詩歌中就有大量“香草美人”的描寫。據現存史料分析,焚香起源於遠古的祭祀活動。先民們通過燔燒芳香類植物,用來告祭天地鬼神。《周禮·大宗伯》裏說:“以吉禮事邦國之鬼神祗,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實柴祀日月星辰。”隋唐時期經學家孔穎達解釋說:“禋,芬芳之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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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漢時期,我國香文化已初步成形,著名的“博山爐”就是長安巧工丁緩設計製造的。漢武帝嗜香,得益於張騫鑿通西域的成果。漢代大量香料都是從西域通過陸地運輸過來的,這就是有名的“香料之路”,也稱“玉石之路”、“絲綢之路”。西域的胡商們將香料玉石、皮毛等貨物運進長安城,又將絲綢運往西域各地。商賈往來,絡繹不絕,香市上人聲鼎沸,異香撲鼻,有沉香、檀香、乳香、楓香、龍腦香、龍涎香、安息香、熏陸香、蘇合香、鬱金香、金顏香、雞舌香等。漢代長安城胡商雲集,熱鬧非凡。漢代樂府詩中這樣描寫:“行胡從何方?列國持何來?氍毹[qú shū]氆[pǔ]毯五木香,迷迭艾蒳及都梁。”其中木香、迷迭香、艾蒳、都梁香均為古代著名的香草。可以說中華香道文化所涉及到的數百種香料,在漢武帝時期已經基本具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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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唐時期是香文化史上一個重要階段,香文化的各個方面都獲得了長足的發展,從而形成了一個成熟、完備的香文化體系,唐代是中國香文化發展的重要時期。不僅各種宗教儀式要焚香,在日常生活中人們也大量使用香料,並將合香、燒香、熏香、鑒香發展成為一門高雅藝術,後來傳入日本,演變為日本“香道”而流傳至今。

宋代香事

  經過唐末五代十國的積聚,香文化在兩宋達到了全盛時期。皇宮貴胄和文人雅士不但熱衷於飲茶,也嗜好熏香,並且流傳市井巷陌,形成了一種儒雅的社會風尚。宋人吳自牧《夢梁錄》裏記載當時臨安俗諺說:“燒香點茶,掛畫插花,四般閒事,不宜累家”,就是對當時社會風氣的形象概括。另據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記載:當時在北宋汴梁(開封),“士農工商、諸行百戶”的行業著裝各有規矩,香鋪裏的“香人”需要“頂帽披背”(《卷5·民俗》)。“日供打香印者,則管定鋪席人家牌額,時節即印施佛像等。” 周密《武林舊事》也記載:南宋杭州的酒樓裏,“有老嫗以小爐炷香為供者,謂之香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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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的文人雅士不僅品香,很多還親自制香,編寫香譜,設計香具和制定香席儀式,蘇氏兄弟、黃庭堅、陸遊、陳與義、範成大、徐鉉等名士都是踴躍的參與者。

  宋代是香文化發展的鼎盛期,有多部香文化著作面世,如顏持約《香史》,範成大《桂海香志》、洪芻《香譜》,葉廷珪《名香譜》,沈立之《香譜》,陳敬《香譜》,以及南宋《居家必用事類》等。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北宋文人丁謂的《天香傳》是一篇很重要的香文化著作,雖然篇幅不長,但對宋代香品、香器乃至香文化現象都有很具體的描述,值得仔細研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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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熏香略說

  熏香法形成於唐末五代,宋代達到了鼎盛。熏香所用聞香爐、銀葉、香餅子(香炭)、香灰等,都有專人製作,蔚爲大觀。其中熏香用的香丸、香餅都來自合香,也有用單一香品——沉香、檀香、龍腦香的。

  宋代流行青瓷香爐,品香以熏香為主,將燒紅的炭塊埋在爐灰中,灰面上開通氣孔,上架銀葉、金葉或玉版,然後將香餅、香丸,或者單品的沉檀香木放上去,細品清幽香韻。
合香,也寫作和香,調和香材的意思。我們現在經常看到的都是單一香材,或熏或燒,或印或佩,以沉香、檀香為主。在我國古代,焚燒單一香材的情況比較少見,這是香文化流傳東瀛後所發生的變化,在此有必要加以說明和澄清。宋代陳敬在《香譜》中說:“合香之法貴於使眾香咸為一體。麝滋而散,撓之使勻。沉實而腴,碎之使和。檀堅而燥,揉之使膩。比其性,一等其物而高下,如醫者則藥,使氣味各不相掩。”
合香一直是中國古代用香的主流,直到明代中葉以後,單品香的品鑒才逐漸取代了和香。但和香的製作技藝仍然得到保留,特別是線香製作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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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代周嘉冑《香乘》共收錄古代合香方四百三十七種,所列舉香材約四百二十種。分爲法和衆妙香、凝合花香、熏佩之香、凃敷之香、口脂之香、印篆諸香六大類,其中十七種屬於印篆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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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熏香藝術的審美趣味

  在宋代,熏香對於環境、器具、以及熏香、品香者,都有很高的要求。宋·趙希鵠《洞天清錄·古琴辨》裏說:“焚香惟取香清而煙少者,若濃煙撲鼻,大敗佳興,當用水沉、蓬萊,忌用龍涎、篤耨凡兒女態者。”“夜深人靜,月明當軒,香燕水沉,曲彈古調,此與羲皇上人何異?”對熏香的環境、香品都做了界定。
黃庭堅《題自書卷後》:“崇寧二年十一月,餘謫處宜州半歲矣……既設臥榻,焚香而坐,與西鄰屠牛之機相直。”雖身處屠牛之所,依然焚香默坐,此尤為文人雅士之大雅情懷。

  明人屠隆《考槃餘事》中有一段關於焚香品茗的文字,讀來尤妙:“香之為用,其利最溥[pǔ]。物外高隱,坐語道德,焚之可以清心悅神。四更殘月,興味蕭騷,焚之可以暢懷舒嘯。晴窗搨帖,揮塵閑吟,篝燈夜讀,焚以遠辟睡魔,謂古伴月可也。”

  清雅的環境,幽靜的情懷,形成了宋代熏香藝術的基本審美特徵,可以用“清、雅、幽、靜”這四個字來總括。

1、清

  清,就是不沾染,不媚流俗。這不僅是宋代熏香藝術——其實也是宋代四般雅事的總體特徵。宋人陳去非《焚香》詩:“明窗延靜晝,默坐消塵緣。即將無限意,寓此一炷煙。當時戒定慧,妙供均人天。我豈不清友?於今心醒然。”詩人在明窗淨几之下,獨坐焚香,以香為清友,熏修身心,兼修戒定慧,內心一片寧靜恬淡。

  陸遊《移花遇小雨喜甚為賦二十字》詩:“獨坐閑無事,燒香賦小詩。可憐清夜雨,及此種花時。”詩人清夜獨坐,焚香吟詩,窗外小雨增寒,室内爐熏香暖,想來別有一番意趣吧。
  說到趣味,楊庭秀的《焚香》詩最堪讀誦:

琢瓷作鼎碧於水,削銀為葉輕似紙。
不文不武火力勻,閉閣下簾風不起。
詩人自炷古龍涎,但今有香不見煙。
素馨欲開茉莉折,底處龍涎示旃檀。

  碧瓷香爐,銀葉香丸,爐炭透紅,火力初均,香味冉冉而起。此時閉閣下簾,細品一爐馨香。如素馨初開,似茉莉新折,入人鼻翼,動人心扉。此情此景,讓人頓時忘卻塵世間的煩慮,如入太虛幻境中,迷途而不知返。

詩人筆鋒忽然一轉,末句調侃說:
平生飽食山林味,不柰此香殊嫵媚。
呼兒急取蒸木犀,卻作書生真富貴。

  一種書生意氣、雅士情懷躍然紙上,讀來可發一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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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雅

我們再來讀黃庭堅的《寶薰》詩:

險心遊萬仞,躁欲生五兵。
隱几香一炷,露臺湛空明。

  這首五言詩很短,意境卻很幽遠。首聯描寫內心狂躁情緒,用了“險”“燥”“萬仞”“五兵”這樣的不穩定字眼,以況其味。下聯“隱几香一炷”忽然一轉,猶如萬傾狂濤駭浪忽然停頓,迎來一片風和日麗景象,於是就有了尾聯的“露臺湛空明”景象,如人處天地之中,梵唄清幽,爐香隱隱,心中一片空明湛然,復歸於雅。

  《毛詩序》裏說:“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詩經》分爲風、雅、頌三個部分,其中“雅”又分為“大雅”“小雅”,雅就是正的意思。正,首先是身正,然後心正意誠。正如《大學》裏說的:“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所以真正說到雅,是很不容易的,古人謂之“風雅”,後世多用來指風雅的意趣。

  宋人盧祖皋《畫堂春》詞:“柳黃移上袂羅單。酒醒嬌亸風鬟。茗甌才試鷓鴣斑。沈炷熏殘。 夜雨可無歸夢,曉風何處征鞍。海棠開了尚憑闌。劃地春寒。”爲我們描繪了一幅春寒料峭、香殘茗淺的詩意景象。

  再如陸遊《齋中雜題》詩:“棐几硯涵鴝鵒[qú yù]眼,古奩香斮鷓鴣斑。絕知造物殷懃意,成就衰翁到死閑。”棐几歙硯,古奩沉香,齋中獨坐,以自終老,閑淡中自有雅意。

  南宋詞人王沂孫《天香·龍涎香》讀來頗有雅意:

  孤嶠蟠煙,層濤蛻月,驪宮夜采鉛水。汛遠槎風,夢深薇露,化作斷魂心字。紅磁候火,還乍識、冰環玉指。一縷縈簾翠影,依稀海天雲氣。

  幾回殢嬌半醉。剪春燈,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飛雪,小窗深閉。荀令如今頓老,總忘卻、樽前舊風味。謾惜餘熏,空篝素被。

  這是王沂孫一首著名的詠物詞,借詠龍涎香以寄託遺民亡國之傷痛。上闋從采香、制香到焚香,層層推進、漸次展開。下闋回憶當年春夜焚香飲酒,如今卻不再有如此雅興,昭示出對故國的思念。詞意潛隱,寄慨甚深,低回婉轉,悵惘無窮。

  薇露即薔薇露。《後香譜》:“周顯德五年,昆明國獻薔薇露,云得自西域,以灑衣,衣蔽香不滅。”紅磁指表面施有紅釉的瓷香爐。

  荀令指三國時代尚書令荀彧。荀字文若,為漢侍中,守尚書令,稱之為荀令君。習鑿齒《襄陽記》:“荀令君至人家,坐幕三日,香氣不歇。”

  “謾惜餘熏,空篝素被”,“篝”是指熏香所用熏籠,也稱衣篝,將香爐置於衣篝中,衣物覆於衣篝上,香爐下置沸水,使香氣氤氳而不酷烈,用來熏染衣物素被。如今囯破家亡,物是人非,已不復有熏香之事,故曰“空篝”、“餘熏”,讀來不勝悵惘。

  碧山此詞,所詠雖然為龍涎香,然而多借用典故,景象瑰麗,字句如幻,讀來卻字字茹血,如空穀杜宇,清啼不已。尤其結尾之處,更是抒寫了一種難以挽回的悲哀,如香雲,如煙火,如這明滅閃爍的爐火,讓人低回宛轉、悵惘無窮。

  宛轉悵惘,這大概也是“雅”的一種韻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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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

  晏殊《浣溪沙》詞:“宿酒才醒厭玉卮,水沈香冷懶熏衣。早梅先綻日邊枝。 寒雪寂寥初散後,春風悠飏欲來時。小屏閑放畫簾垂。”陸遊《幽居》詩 :“花過鶯初嬾,泥新燕正忙。病餘猶止酒,睡起獨焚香。拄杖嫌園窄,棋枰喜日長。北窗元可樂,不是傲羲皇。”一詞一詩,一吟一詠,雖然都是描寫初春景象,意境卻迥然有別。所不別的,乃是詩人詞客的幽雅情懷。

  幽,有幽婉、幽深、幽靜之意。許慎《說文》:“幽,隱也。”段玉裁注:“幽,從山,猶隱從阜,取遮蔽之意。”屈原《楚辭·涉江》:“幽獨處乎山中。”又有幽微的涵義,轉意為幽雅。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幽賞未已,高談轉清。”又有幽明之意蘊。《易·系辭上》:“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韓康伯注:“幽明者,有形無形之象。”所以“幽”不僅是宋代香道文化的表徵,也是諸如點茶、插花、撫琴、吟詩等傳統藝術的主要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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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理學家朱熹有一首名為《香界》的詠香詩詞,最有幽雅意味。

幽興年來莫與同,滋蘭聊欲泛光風。
真成佛國香雲界,不數淮山桂樹叢。
花氣無邊熏欲醉,靈芬一點靜還通。
何須楚客紉秋佩,坐臥經行向此中。

  這裡的蘭香已經完全脫離了具體物質象形,而上升到一種無形的精神領域,花氣襲人,花雲如蓋,這不正是我們終生追逐的人生境界麽?

  蘭為王者香,不正是這様的寓意麽?

  靈芬一點靜還通,一個靜字,導出了大千世界中“香界”的奧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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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靜

  靜,不但香室靜,諸如香品、香器、香事也要靜。乃至焚香、品香者也要靜。不但身靜,心也要靜,神也要靜。唯有靜,才能生發智慧,才能領悟一爐妙香中的真實意味。
  宋人周紫芝《北湖暮春十首》:“長安市里人如海,靜寄庵中日似年。夢斷午窗花影轉,小爐猶有睡時煙。”長安市纏,人聲鼎沸,無非追名逐利而已。小庵裏歲月靜好,日常如年。詩人午後初醒,花影撲窗,爐煙染綠,真不知人世間已經滄海桑田,人人都在玩電腦手機呢。
  宋人楊冠卿《浣溪沙》讀來頗顯幽靜:“銀葉香銷暑簟清,枕鴛醉倚玉釵橫。起來紅日半窗明。 多病情懷無可奈,惜花天氣惱餘酲。瑤琴誰弄曉鶯聲。”春殘花落,香消煙冷,佳人酒醒,情懷慵懶。忽聼得誰家院傳來《曉鶯吟》的鼓琴之聲,由此聯想到自己比那黃鶯還要晚起,想想也是醉了。
  以閨閣閑情暗寓文人志士賦閑的感慨,閒散雅靜,最有意味。

  我個人還是喜歡辛棄疾的這首《定風波·暮春漫興》:

  少日春懷似酒濃,插花走馬醉千鐘。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甌香篆小簾櫳。 卷盡殘花風未定。休恨,花開元自要春風。試問春歸誰得見?飛燕,來時相遇夕陽中。

  這是稼軒閒居帶湖之作,暮春小唱,壯士遲暮,無不躍然紙上。上闋以少年插花走馬的狂態,襯托老來的興味索然。下闋風卷殘花,飛燕殘陽,一反一正,寓意頗深。最喜他“茶甌香篆小簾櫳”一句,於茶香氤氳、爐煙飄渺之中,寄寓人生無限感慨。
  人生若何?不過是暮春簾櫳,小樓煙雨,一管蕭,一軸畫,一首歌,一闋詞,一聲輕嘆,終歸灰飛煙滅,消失在歷史雲煙之中。

  以上從宋代的相關詩詞中,簡略解説了宋代熏香藝術的審美趣味,從“清、雅、幽、靜”四個方面做了探討。

  其實宋人留給我們的香文化遺產還有很多,如香譜、香錄、以及相關熏香、賞香的圖畫、文字等等,限於篇幅,這裡不做過多討論。

  燒香,點茶,掛畫,插花,宋代四般雅事在審美趣味上是一致的,隨著傳統文化逐漸的復興,四般雅事也會重新回到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修養身心,而得生命之大雅。

  這也正是我們所期盼的,不僅是物質的回歸,更是精神的回歸,文化的回歸,人格尊嚴的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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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自:南山如济的新浪博客
文章已署名:南山如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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