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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养生观与乐医同构思维

古琴培训

(作者:刘楚华)
先秦音乐理论的结构机理与医理相同。周代以礼乐治天下, 礼以别异, 乐以和同, 并为先秦文明之表征。 西周盛世, 礼乐的措施全面贯彻于整个统治机制。 东周礼崩乐坏, 诸子对乐的价值有所质疑, 墨道为甚。 唯儒家积极为礼乐理论作补充整理, 至晚周高度成熟。 如由荀子乐论、礼记乐记所见, 其理论结构与同时代的天人相应同调。 于人道层面, 乐既通于治道, 亦与医家治身思维原则一致, 并已出现完备的音乐养生功能理论。

《荀子.乐论》:

“乐者,乐也, 人情之所必不免也。 故人不能无乐, 乐必发于声音, 形于动静, 而人之道,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是矣。”

自此荀子为儒家以诗乐观风俗、成教化的文艺功能论定下基调, 并支配了整个中国文艺正统的方向。 音乐, 作为情志的产物, 是欲望需求的一种, 故人不能无乐。音乐与快乐同训, 在解义上已说明音乐为人带来的感官享受和精神愉悦作用, 是正面的。这种音乐的取态固然利于推动音乐社会的功能, 对于肯定音乐养生治疗的意义更为积极。

《乐记》:“大乐,与天地同和”

“是故清明象天, 广大象地, 终始象四时, 周还象风雨, 五色成文而不乱, 八风从律而不奸, 百度得数而有常, 大小相成,终始相生, 倡和清浊, 迭相为经, 故乐行而伦清, 耳目聪明, 血气和平, 移风易俗, 天下皆宁”

治国者根据人的天性推广音乐, 既满足百姓感情需要, 又完成对人民的教化, 引导风俗向正常发展, 此伦理上的功能。“和”,作为音乐重要的审美特质, 它与天地一样和协, 又能调畅人的情志, 使“血气和平”, 正合医家调摄精神、使“内外和谐, 邪不能害”养生的原理, 此医学上功能。 《史记.乐书》更加附合五行理论, 谓五音之作动调协, 使五脏和正:“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 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 故宫动脾而和正圣, 商动而和正义, 角动肝而和正仁, 征动心而和正礼, 羽动肾而和正智”。

总之, “乐和”的观念与天地人伦的理论是一体同构的。

大抵汉以前的乐论, 都继承先秦儒家的观点, 重视音乐的教育和管理, 以发挥它政治、教化、娱乐等社会方面的功能, 至于个人健康方面则渗浸儒道、综合杂说, 就修身养和原则发挥它养生功能。魏晋以后, 情况有较大幅度的发展, 先是社会巨变, 文人面临沉重政治压力, 保存性命、追求个性的意识特强;儒经不再主导思潮, 庄老易学登场, 道家尊重个体价值的自然观, 促使六朝走向文艺自觉, 加上医学的长足发达, 养生延年的意识已高涨到历史的新水平。 这时音乐和医学, 在理论和实践上都进一步有所融合, 文士有意识地将音乐与养生联系, 并且融注到生活之中, 成为他们个性生命中重要部份。其中古琴尤为文士所钟爱, 魏晋嵇康父子、阮籍、阮瑀、阮咸父子均善鼓琴。魏晋以后, 古琴除了保留儒家特色的修德教化功能论之外, 渲导郁结、愉悦情志、自我调适的心理功能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 值得我们注意是这些士人的认识, 并不停留在传统医学文化理论层面, 而是在生命上有真实体会, 古琴养生因而在实践层面得到大量开发。

古琴“中正和平”“清微淡远”的审美趣味, 特得文人喜爱, 传承三千年未曾间断, 历代文士、琴人留下的诗文纪实, 纪录了珍贵的音乐治疗经验。《吕氏春秋.适音》:

“…昔葛天氏之乐, 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昔陶唐氏之始, 阴多滞伏而湛积, 水道壅塞不行其原,民气郁阏而滞著, 筋骨瑟缩不达, 故作为舞以宣导之”

以上可能是最古老的音乐治疗纪录。 魏晋以后文人留下的纪录远较此为详尽, 都为真实例案。 孙登以琴遁隐, 阮籍借琴酒以忘世, 嵇康临刑, 顾日影奏广陵散, 连不精于音乐的陶渊明, 亦经常在诗作之中提及琴, 谓“乐琴书以消忧”、“但得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可见魏晋以后, 琴除了音乐艺术上本身的价值外, 医疗价值得大开发。 消极地说, 它是失意士人安慰精神、治疗创痛, 发挥了它的精神治疗功能。 积极方面, 养生效能亦大受推广。嵇康〈答难养生论〉

“窦公无所服御而致百八十, 岂非鼓琴和其心哉?此亦养神之一征也”

又嵇康〈养生论〉集中发挥老庄清虚无为养生观, 琴音有宁神静心作用:

“清虚静泰,少私寡欲…绥以五弦, 无为自得, 体妙心玄, 忘欢而后乐足, 遗生而后身存”

内无情欲之惑, 外有声音之助, 不论从理念或从经验上说, 琴音淡泊之有益于养生, 乃是儒道与医家的共同认识。文士之外, 又有服食导引之士、唐宋之后的僧家,陆逐加入琴人行列, 古琴又被引用到与仙家吐纳、佛家默坐静修之中, 古琴成为各家共许的修身手段, 养生的功能受到普遍肯定。

以下是唐宋两则治疗例案。

白居易好音律, 作了大量咏琴诗, 晚年得风疾, 惟爱听琴音。

“本性好丝桐, 尘机闻已空; 一声来耳里, 万事离心中。 清畅堪消疾, 恬和好养蒙; 尤宜听三乐, 安慰白头翁。” 〈好听琴〉

“一弹一唱再三叹, 曲淡节稀声不多; 融融泄泄召元气, 听之不觉心平和。”〈五弦弹〉

宋欧阳修, 晚年自号六一居士, 其中之一是琴。在〈送杨置序〉谈到他年青时不得意, 幽忧不平, 患上情绪病, 后来学弹琴, 用音乐抚平心绪:

“予尝有幽忧之疾, 退而闲居, 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 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愉然不知疾之在其体也。夫疾生乎忧者也,药之毒者能攻其疾之聚,不若声之至者能和其心之所不平心而平,不和者和, 则疾之忘也, 宜哉。 夫琴之为技小矣, 及其至也…听之以耳, 应之以手, 取其和者, 道其堙郁, 写其忧思, 则感人之际, 亦有至者焉。…予友杨君…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 居异宜之俗, 其能郁郁以久乎, 然欲其心以养其疾, 于琴亦将有得焉, 故多作琴说以赠其行,…”(一作送杨二赴剑序)《欧阳文忠集》

爱好古琴的人, 病中听琴, 固有辅助治疗的作用。 然医家注意治于未病, 所以古琴摄生练神养气的防病养生作用, 比较治病功能更为基本。 长期以来, 古琴著述中常指出古琴能养生的事实, 间中出现少数仙家惯见的神化想像, 一般来说, 并没有过度夸大, 而是更多从整体角度讨论问题。举例说, 古琴固然有助益治疗之功而不是万应灵方, 任何人对于艺术接受的程度和利用它调心养生的功效, 不是单一的现象, 而是要诸方面条件, 包括社会心理、文化环境、教育素质与个人音乐修养等相互配合。其实〈乐记〉早已相当全面触及这些问题:“是故不知声者, 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 此义近于庄子所谓“聋者无以语乎钟鼓之声”, 而论述较周圆。所有艺术必要经过薰陶, 对于全无音乐兴趣的人, 古琴不可能是即时的特效药, 除非官能有缺陷, 音乐的感受可以培养, 浸淫日久, 自有调节身心的功效。

古代自然结构理论的生命力极强, 延展数千年不败。古琴与医家二种门类, 不但结构内在相互关连, 且具有极久远的继承性。我们看七十年前胡滋甫发表的〈琴心说〉一文谓:

“闻宫音则意凝, 意凝则脾静, 脾静无思。闻商则魄静, 魄静则肺宁, 肺宁无言。闻角音则魂藏, 魂藏肝平, 肝平无逐。闻徵音则神清, 神清则心安, 心安无观。闻羽音则精涵, 精涵则肾澄, 肾澄无忧。”

黄濂的〈舍不舍斋琴说〉则谓:

“窦公…邱公明…皆琴人长寿之证也。其理之深奥如史记所言, 不足以知之矣, 其显而易见者, 即琴能消忧, 次则弹琴必调气, 气调则呼吸均平而导引之始也。”

其他近代琴学载录, 或述鼓琴操弄时两手按泛指法与血脉经络流通原理, 弹奏时节拍缓急与呼吸调节与养生的关系等。总之, 古琴养生理论中, 五行、五音、五脏的结构排列、相生相克的循环原理, 思维方法完全参照古人理论, 引伸、联系、重覆变调常有之, 全面拆卸旧有、重新筑构理论则无, 传统琴论更多正视事实, 著眼于总结弹琴的具体经验, 或就琴人“平和”“闲逸”的生命情态作整体的观察。 如清代《五知斋琴谱》

“琴之为器…..其声正, 其气和, 其形小,其义大, 如得其旨趣, 则能感物。志躁者, 感之以静, 志静者, 感之以和。和平其心, 忧乐不能入, 任之以天真, 明其真, 而返照动寂, 则生死不能累”

琴书中类此典型的综合陈述屡见, 大致强调心志对身体的主导作用, 养心守神可保元气以调控身体、维持平衡, 重视身心整体的有机变化, 少就局部问题作技术性的验证, 甚至对经验现象的表述方式, 长期以来似无重大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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