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道 | 古琴 | 山居 | 书法 | 修行

古琴与道教文化

终南道教古琴

一、古琴审美标准的嬗变

(1)魏晋时期玄学之兴起

我想古琴审美发生改变的关键时期,当在魏晋时期。因为当时玄学大畅,而士人的审美也随之发生改变。清末文学评论家刘熙载指出“艺者,道之形也。”这就是说,艺术是表现哲学思想的形式。古人常有“文以载道”的说法。李泽厚先生说“所谓文的自觉,是一个美学概念,非单指文学而已。其他艺术,特别是绘画与书法,同样从魏晋起表现着这个自觉。”卞敏先生在《魏晋玄学》中说“魏晋以来,名士莫不擅长一门艺术,或能诗、或善琴、或好棋、或乐书、或会画,各有胜场。当玄思哲理渗透到艺术领域的时候,艺术理想显得更为玄远流畅。”

魏晋玄学家的代表人物嵇康有一篇关于音乐的美学论文——《声无哀乐论》。卞敏先生云“在《声无哀乐论》中嵇康一反儒家礼乐教化的音乐理论,转而以道家自然哲学为理论出发点和透视问题的角度。他认为,音乐起源于天地,是自然的产物;音乐只有优劣、善与不善的区别,与人的喜怒哀乐没有根本关系。饱含着对美学与美感关系的深入考察,极大地强调了主体的审美感受和审美心态。在嵇康看来,音乐的本质是和。道家论和,侧重于宇宙自身的节奏秩序的和谐。和作为本体,它的更重要和更根本的含义,是指一种超越各种具体感情、局部现实及有限感官的形而上本体世界。这个和不仅是艺术本体,同时也是人格本体。”

我们知道,魏晋时期玄学影响于艺术最明显的就是山水诗和山水画的出现,那种崇尚自然,追求玄远意境的审美同样也影响了古琴。《宋书》“萧思话领左卫将军。尝从太祖登钟山北领,中道有盘石清泉。上使于石上弹琴,因赐以银钟酒,谓曰‘相赏有松石间意。’”《孙登别传》曰:阮嗣宗见登披发端坐岩下,逍遥然鼓琴。嗣宗自下趋近,冀得与言。嗣宗乃长啸与琴音谐,会登因啸和之,妙响动林壑。《晋书》曰:孙登字公和,不知何许人。散发宛地,行吟乐天,居白鹿、苏门二山。弹一弦琴,善啸,每感风雷。嵇康师事之,三年不言。《琴书》曰:琴高以琴养性,初学于罗浮山,后游于四海,或传禽高,非也。

这些故事都证明,自魏晋起古琴的审美就有遵从道家标准的倾向,追求与自然相和谐、与道冥同的玄远境界。古琴也就与山林隐逸、神仙道教结下了不解之缘。

(2)儒家音乐的没落

如果说魏晋玄学的兴起,为古琴风格的注入了新的元素,那还不足以撼动古琴的教化功能,而究其根本乃在于儒家音乐的没落。

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儒家音乐理论的弊端。

儒家音乐理论有一个显著的特色,就是依附于政治,和附会于天人学说。《尚书》:“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咏,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儒家的音乐是政治的婢女,其功用在于观政教之得失,正人心之衰颓,这就决定了儒家音乐的衰败。章太炎先生在《訅书——儒墨第三》中把儒家音乐的失传,归咎于墨家。窃以为自汉朝开始,朝廷以经义取士,则士庶趋之若鹜,故经学之传实赖于政府的提倡。而音乐之不兴,也在于此,尤其是八股文兴起之后,士人专于时文,而略于经史,汲汲以科考为业,而品弦弄竹则被视为不务正业,则其没落以至于失传也是必然的了。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汉儒以阴阳五行之说附会到音乐领域,《乐记》云“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其臣坏….”更以十二律对应十二辟卦,和十二月份的阴阳消长。清朝经学大师凌次仲,被梁启超先生誉为“最能知乐学条贯者”,又说“昔之言乐者,皆支离于乐外,次仲则剖析于乐中。”就是针对汉朝经师以五行阴阳之理附会乐理而发的感慨。汉儒的音乐理论缺少灵气,而沉浸在谶纬之风中,也是儒家乐学衰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其二、就是由于朝代之更迭,战乱等因素造成的古乐的失传,“汉魏以降,古乐亡,以至于尽。”而隋唐时期的音乐则大量的吸收了龟兹的音乐,而以琵琶来衡量其他的乐器,隋朝的音乐有天竺、楼兰、龟兹等谱系,而自周朝所传庙堂清乐也近乎失传了。

二、古琴审美中的道家元素

其一、道教文化对于古琴教化功能的继承和发展。《洞冥记》:帝恒夕望东边有青云,俄见双白鹄集于台上,倏忽变为二神女舞于楼下。握风管之箫,舞落霞之琴,歌清吴春波之曲也。《列仙传》:稷丘公,华山道士。汉武帝封禅,公乃冠章甫,拥琴来迎。在神话小说中,神仙大都多才多艺,过着琴剑逍遥的日子,白玉蟾《道情》云“一琴一剑一杯茶”。在寂寞的深山修炼之中,音乐陪伴道人度过清冷的岁月。

嵇康《琴赋》序云“余少好音,长而玩之,滋味有厌而此不倦,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声。”而嵇康也是魏晋时期的古琴名家。其《琴赋》认为弹琴可以宣和情志,是一种发泄感情的手段,“情动于中,而形于声音”。好比晋人的长啸一般,振越山林,表达一种旷远的幽思。古琴的学习需要专心静气,不为外物所扰动,又须注念于乐谱,其实学习古琴也是一种集中精神的过程,故嵇康云“可以导养神气”,就是这个道理。

顾梅羹先生在《琴学备要》中强调学古琴必须《揣摩旨趣》云“弹琴以揣摩旨趣为最难,又以揣摩旨趣为必要。琴曲之所以可贵者,非仅在铿锵悦耳这一点而已,为其能通万类的神情,发人心所感应,以成其为精粹独到的声音。”《庄子》书中哪位驼背的扑捉鸣蝉的老人,就是因为“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人专心于琴曲,则能与作曲的古人心心感通,借以陶冶自己的情操而改变其气质,逐步培养而有圣贤之气象。所以早期儒家非常重视音乐教育,而道教除了继承音乐教育之外,还认为古琴可以“导养神气”,使人长寿。我们知道书法家长寿的多,就是因为其神气安宁,弹古琴者亦然。

其二、道教文化对古琴审美的影响

明王朱权在《太和正音谱》卷上《词林须知》中云“道家所唱者,飞驭天表,游览太虚,俯视八郄,志在冲漠之上,寄傲宇宙之间,慨古慷今,有乐道徜徉之情,故曰道情。”这番话基本上概括了道家音乐的特点,而受道家思想影响的古琴也不例外。元朝音乐分十七个宫调,其中仙吕调清新绵邈、道宫飘逸清幽,都明显受道家审美的影响。

《琴学备要》云“琴学流传,各有派别。如中州派,高古端严;浙派清和靡漫;蜀派峻急奔放;广陵派铿锵繁促;虞山派清微淡远。其风格意味,各不相同。”虽然不同,但是却也有相似共同之处,即以幽静、清冷、淡远为主,同于画派之南宗,而不同于儒家温柔敦厚的审美特点。

《琴声十六法》云“欲修妙音者,必先修妙指。修指之道,从有而无,因多而寡。一尘不染,一垢弗緇,止於至洁之地,而人不知其解。指既修洁,而音愈希;音愈希,则意趣愈永。吾故曰,欲修妙音者,必先修妙指;欲修妙指者,又必先自修洁始。”又云“清者,音之主宰。地僻则清,心静则清,气肃则清,琴实则清,弦洁则清,必使群清咸集,而后可求之指上。两手如鸞凤和鸣,不染丝毫浊气,厝指如击金戛石,缓急绝无客声。试一听之,则澄然秋潭,皎然月洁,湱然山涛,幽然谷应。真令人心骨俱冷,体气欲仙。”

《溪山琴况》云“苦思求售,去故谋新,遂以弦上作琵琶语,此以雅音而翻为俗调也。唯真雅者不然,修其清静贞正,而借琴以明心见性,遇不遇,听之也,而在我足以自况,斯真大雅之归也…种种俗态,未易枚举,但能体认得静、远、淡、逸四字,有正始风,斯俗情悉去,臻于大雅矣。”这里的“正始风”,正始是指魏齐王曹芳的年号,借指魏晋时期的风度。《溪山琴况》以魏晋正始时期的名士风流,那种超脱物外,寄情泉石的气质为最雅,也即是肯定了道家美学在古琴审美中的正统地位。

声音是心灵的表现,古人认为要弹一手好琴也好,写的字、文章、绘画等等,都和作者的个人修养有极大的关系,所谓“文如其人”。古琴也不例外,在《琴声十六法》中就提出琴音要妙,“必先自修洁始”。而《溪山琴况》中以正始风度为琴声最雅的标准,则古琴名家亦即承认要谈好古琴,必须于自然有极深的认识,能够不拘于名利,方可得意自然,能得意于自然,其发于琴音,也一定有松石林泉之气。古琴家以庙堂之气为俗,而以隐逸为高,这也是道家思想之表现也。苗建华说:老子“大音希声”的音乐理论,又促使古琴追求一种“淡而会心”、“得意忘言”的含蓄之美。道家古琴理论“琴者,心也”和儒家“琴者,禁也”成强烈对比,道家“法天贵真”的思想,对感情价值的强调,对于古琴音乐的发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其三、道教对于古琴艺术的影响还表现在数目繁多的曲目上。琴曲中表现道家色彩最多,约可分三类,(一)对山水田园的向往与对隐士的讴歌,其风格一如中国的山水画所呈现的清淡自然气氛,如渔樵问答、山居吟、耕薪钓渭、归去来辞、唉乃、遁世操。(二)反映向往方外世界思想,如广寒游、列子御风、仙游、凌虚吟。(三)反映道家无为养性的思想,如招隐、鸥鹭忘机、静观吟等。

三、余论

嵇康《琴赋》云“非夫旷远者,不能与之嬉游;非夫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非夫放达者,不能与之无厷;非夫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也。性洁净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诚可以感荡心志而发泄幽情矣。”

道家的琴论,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是对于早期儒家琴论的一种复归,而更注重对于个体感情的尊重。而道家“取其实,去其华”的思想,也使得古琴的传承较少沾染那些谶纬之气,而着眼于声音的感荡。清朝青城山道士张孔山就是精于琴律的人,其所作《流水》更是刻成铂金唱片,在太空中回荡,其艺术价值为世界所公认。

窃以为讨论古琴与道教文化,对于现世的人们有两点启发,其一就是梁启超先生所说的“音乐为国民性之表现,而国民性各各不同,非可强此就彼。今试取某国音乐全部移植于我国,且勿论其宜与不宜,而先当问其受与不受。不受,则虽有良计划,费大苦心,终于失败而已,譬之撷邻圃之秾葩,缀于我园之老干,纵极灿烂,越宿而萎矣。何以故?无内发之生命,虽美非吾有也。”换言之,即音乐的发展当立足于本国,走自己的特色创作之路。

其二、古典音乐理论强调音乐的教育功用,《溪山琴况》认为琴音之魅力还在于一“重”字,何谓重?即不轻浮。人心宁静,气定神闲,则琴音自然沉稳。老子云“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好的音乐,不在于那几声悦耳的铿锵,那种是“令人耳聋”的音乐,是动荡人心志的。好的音乐,是能够使人心气和平的,这值得当今的音乐人深思。

【原文作者不详细】


Comments are closed.